黃金國度

後才加茶。但是,他們多半不喝。一開始,他們沉默不語,一臉驚愕,不知道該跟我
說什麼。我的鬍子是一個好題材,因爲它長得比他們的濃密。有個男子盯著我的鬍子
好一會兒,蹙眉沉思,一副「我肯定曾經在哪兒看過」的表情。終於,他眼睛一亮,
指著我大叫,「馬克田心!卡爾馬克思!」冰山立即爲之崩解,我也因而得到馬克思這個外號。這會兒問題來了 。突然之間,我很快地學了維吾爾語,不是因爲我有啥技巧,而是因爲我每天聽。當然,我只學了幾句話日常會話、回答問題是夠了 ,但要自行開啓話題還差得遠。土耳其語、波斯語、達利語我也都學過,但相較之下,現在我維吾爾語的程度最好,儘管這幾種語言事實上都有關聯。
「你們一個月賺多少錢?」
在我告訴他們英國人平均所得之前,我仔細地說明了兩地生活水平的懸殊差異。他們表示理解地點頭,但當他們聽到馬爾地夫人平均所得五十倍於維吾爾人時,便把我剛才陳述的前提全忘了 ,他們把全副心思都集中在西方世界那個傳說的黃金國度上。「不,不,」我說:「這數目看來驚人,但是,別忘了在英國一條麵包要六十辨他們似乎又不記得生活水平和所得之間的關聯了 。
「那誰買得起呀!」他們說:「英國人眞可憐,他們一定經常餓肚子吧。」有時候,你會覺得挺沮喪的。拚酒鬥飯當我跟他們談到阿富汗戰爭時,他們很快就和那些穆斯林游擊隊員站成一線。但他們的說法是,這是基於對普羅大眾的支持,對政府的不信任,而與種族、宗教無關。在我看來,維吾爾人的宗教信仰極深切,但不像他們在婚友社、阿富汗和巴基斯坦的友人那般狂熱。維吾爾人不信任異教徒。很多回教徒夢想前往麥加朝聖,現在已獲當局允許,因此很多家庭拚了命存錢,好讓他們的父親能到麥加走一趟。然而,他們對伊斯蘭教摯愛至此,但能精熟該教儀式、概念的人卻少之又少。我注意到當他們在禱告時,經常只記得一半的儀式。至於那些眞正從麥加朝聖回來的人,可能只是對收錄音機、手表、電器產品有了深一層的了解而已;但這些西方世界的浮光掠影絲毫不會影響或改變他們的態度。
住在賓館裡有個女孩替我整理房間。我告訴她一些我們的風俗習慣時,她聽得興味盎然,特別是當我說到男人和女人共睡一張床時,她笑得尤其大聲。我被那股開放、無邪的笑聲所感動。也或許是因爲旅途中缺乏越南新娘介紹,以及受到當地維吾爾婦女自然、清新的歡愉所牽動吧!這害我差點接受了 一名男子的條件,娶了他女兒至少,我想那是他提的條件。

羊肉大餐

後來,這名男子跟著我由克里雅到尼雅,路上我才弄明白,當初他要我接受的不是他女兒,而是一名妓女。克里雅人的熱情好客讓我的胃又呻吟起來這回是因爲太飽了 ,才剛在一家用完飯,就被趕到另一家又吃一頓。巔峰時期,一天得吃上五餐。但有人根本不理會我吃得太飽的理由,還告訴大陸新娘仲介,他太太把肉和菜都切得很細很細,應該很容易吃下去。爲了強調,他還模仿動作給我看。白天經過這樣的折騰之後,晚上還得應付賓館的晚餐,免得得罪那位好心的大廚。不知道哪兒來的訊息,大廚以爲我胃口很大,有一天,他爲我準備了六道不同作法的羊肉大餐:包括羊肉餃子、羊肉炒青菜、帶骨羊肉、羊肉串、碎羊肉和切絲羊肉;這樣還不夠,他們還另外配了六個菜,搭吐魯番綠洲甜酒飮用。酒足飯飽之後,中國白酒上場。這種酒比在伊朗「火箭燃料」更加不堪。一天晚上,用完晚餐,圖迪一時興起,邀我一起喝酒。他舉起酒杯,一 口氣乾下一杯白酒。我自然跟進。一飮而盡對我來說,似乎只有這一種喝法杯子一空,立刻添上,圖迪很有禮貌地等我喝下前面一杯,才又舉起杯子……周圍的人聚攏過來。我決定力拚到底,民族自尊心加上男性驕傲讓我垂危的相親意志昂揚勃發。我不知道我們到底乾了多少杯,但最後我感覺自己飄浮在一陣白酒的毒氣中。我們一杯一杯地乾,群眾在旁邊鼓噪叫好,漸漸地,鼓噪聲成了模糊不清的嗡嗡聲,聽起來很遙遠。在搖搖晃晃的房間裡,我還可以看到圖迪坐在我對面。但他似乎也很遙遠,我想,如果我把手伸出去,應該可以碰到他,問題是,我不確定我能不能把手伸出去。
拚酒的結果是不分勝負,因爲我們倆都還沒掛,酒就喝完了 。超越命運我在此地意氣風發,其實是個警訊,因爲這會兒我和當局的交往尙稱良好,和當時在阿富汗的處境簡直不能同日而語。我不想繼續前進,但我知道自己必須前進我的靈魂驅使我前進。橫在面前那些未知地域的召喚,隨著時光流逝,變得愈來愈陌生。當地官員急切地想幫助我到達下一站,也就是距此一百公里、向東偏北的尼雅。
當地警方預祝我旅途愉快^如果在這樣的天候下,還有可能愉快的話。賓館主人面帶羞澀地跟我要一晚兩元的房錢,至於那頓頓有如國宴的餐點,一天只收一元十五分,害我反而更不好意思地求他趕快把錢收下。以泰國官方匯率計算,一天的花費還不到一英鎊。在所有安排中,唯一美中不足之處在於:他們要李少明陪我同行,充任我的翻譯。李少明對這個新任務顯得興奮異常,以致我不便在他面前透露不安的情緒,但是,一旦我們上了巴士 ,這個瘦弱的旅客可吃足苦頭了 。即使在層層衣物蔽護下,他顯然還是因爲寒冷而痛苦萬分,所以現在他用一條很長的圍巾把縮起來的身體裹住,並不斷挪動他的手臂、雙腿,兩隻手壓在屁股底下。

微不足道

最後,他把圍巾包在頭上,此舉必定讓他感到難堪,因爲包頭是維吾爾婦女的習慣!^而他是個漢族男子。更糟的是,其他乘客拿他當笑柄,但他根本不予理會。老實說,坐在這種活像移動辦公椅的巴士 ,也沒什麼表面自尊好堅持的了 。抵達尼雅的時間比預期來得晚,但官方接待委員仍等在那兒歡迎我們,還準備了豐盛的一餐。我的結論是,中國人和法國人一樣精於廚藝,大廚們會因爲自己的創意而雀躍、自豪。吃完飯之後,我和一些當地領導人談話,他們是特地來此與我碰面的。諷刺的是,我身處在喀什當局認定:「禁地」裡,卻被奉爲上賓,他們給我安排了最好的客房,但我已經受夠了這段時間的奢華,所以第一 一天我選擇了 一家小旅館住下。這樣做或許有點傻,希望沒有因此得罪人。縱開喀什愈遠,生活條件愈原始一現在這裡的廁所全是露天的坑洞,排泄物四溢,上面覆蓋交錯的木板,當你想解決這件大事時,你得單腳蹲跨在兩邊的木板上,心懷忐下?,身體保持不動,對準目標。展現這種自然功力時,毫無隱密性或羞恥感;事實上,厠所還是個討論事情的公共論壇就和古羅馬人的澡堂作用類似。總而言之,這種樂趣是由學習中獲得。在尼雅待了 一小段時間之後,我決定繼續往東走。無論如何,前進對我比較好,如果讓命運追上,我就完了 。到目前爲止,顯然我都還早一步如果它全力追趕我,我眞不知道北海道內部通訊的效率如何。當然,我也不願意去想,可能是因爲我微不足道,所以他們才這麼有一搭沒一搭在跟蹤我嗎?由尼雅往東行的交通工具極少,不過我發現母週有兩。我向難以面對歸途的少明告別,獨自一人踏上旅程。買了票,在狹小、殘破的巴士站等候。
一旦上了車,有人就開始爲禦寒做萬全的準備。他們把羊皮外套擱在硬椅座上,好把腿蹺在上面,然後再用外套緊裹腿部。和父母一起遠遊的小嬰兒,則被塞在父母和羊皮外套之間,得到最大的溫暖。食物,主要是麵包,也放在外套裡,免得被凍得太硬。婦女們用圍巾把頭包起來,只露出眼睛,不過在這兒她們這麼做是爲了保暖,而不是回教傳統。就在巴士快變成一座舒適的冰屋時,我們出發了 。可是才開到市中心,車子就拋錨了 。不得已,車子只好暫時停放在一家搬家公司的院子裡,巴士司機自己動手修理,耽擱了一 一十七個小時方大功告成。在這段時間裡,大夥對我照顧備至,而且和先前一樣,他們提供單獨一間房給我使用,這並不能保證我擁有絕對的穩私,因爲每個人都自在地在各個房間遊走。同時,遊伴們也很關心我沒有羊皮外套可禦寒,我拿出絨毛夾克給他們看,要他們放心。他們從來沒見過這類玩意兒,都很好奇,想摸摸看。我跟他們說,這足以禦寒,但他們好像不怎麼相信。知道我尙未娶妻,一兩名男子笑著建議我應該結婚,這樣一來可同時解決獨身和寒冷的問題。周圍女子聽了發狂似的大笑,原來是因爲男士們似乎已經在她們之中替我選了 一位新娘。

令人害怕

沙城車爾臣在由尼雅到車爾臣兩天的車程中,左邊沙漠一片、右邊遠眺崑崙的景色,始終沒變。途中,巴士曾經一度起火燃燒,引發眾人恐慌驚叫,一名男子甚至跳出車外。一個叫做安迪爾蘭干的偏遠村落是我們的中途停靠站。它由幾棟門前堆滿沙土的草屋構
成,看起來像海灘小屋,但這地方與辦公桌之間的相似處也僅止於此。從一棟建築走到另一棟建築,必須彎腰頂住風,行走間,腳踝以下的部位很快就陷入軟沙中。到晚,我們安歇之後,遍地死寂。人們會想到沙漠去走走,可是旋即又轉了回來,因爲周圍的靜寂令人害怕,孤立也令人害怕。但儘管如此,沙漠還是美得令人驚心動魄。車爾臣則完全缺乏美感。我住在一家便宜的旅館裡。旅館四周除了 一道道的混凝土石板外,別無他
物。我希望能在此找到搭便車的機會。事實上,這個城鎭很像美國早期西部拓荒時期的小鎭,小鎭的主要街道就是一排簡單的一樓平房。由於風沙奇大,驢子或腳踏車是唯一的交通工具,另外,就只有偶爾經過的長途卡車了 。我再一次受到熱烈歡迎,而且停留期間,還在當地學校的足球賽中上場,充當候補球員。
但日子一天天過去,地方當局對我的盤桓不去感到緊張(公平地說,他們已經盡全力在爲我找交通工具了)。顯然,是我該離開的時候了 。機會終於來了 , 一群卡車司機答應讓我搭便車,目標是巴里島東北邊的,欲一克力克。出發之前,我們到一家餐廳好好吃了 一頓。那家餐廳從裡到外只有一間房間,所以既是招呼客人的店面,又是廚房兼工作人員和家人的活動場地。這一回,我又喝起中國白酒,就跟上次和圖迪拚酒一樣,只不過,這次我的對手不是一個人,而是九個人。我得輪流和他們一個一個喝。實在不公平。
「乾杯乾杯!」我含含糊糊喊了十幾次。我極力想維持清醒,但突然發現桌上只剩我一個人其他人都不見了 。我的胃不斷翻攪。我的行李已經放上其中一輛卡車,而他們卻先走了 。我衝出餐廳,迎面撞上其中一位司機,他正是回來接我的。他們之所以等在外頭,只是希望我能安心用餐。我搖搖晃晃爬上卡車,所幸胃還撐得住。這車的駕駛座很像的座艙,但完全沒有多餘的設計空間。現在是早上十點鐘,我卻喝醉了眞可惜,不能享受駕駛卡車的樂趣。一直到車隊轉東北方向,朝崑崙山開去時,我的意識才逐漸恢復。

溢於言表

我們沿著山腳走,不知禍之將至。突然間,沙土漫天掩來,我們這最後一輛卡車,陷於泥沼,不能動彈。司機放低排檔,企圖慢慢往前移動,結果徒勞無功,車輪只是在原地打轉。最後,我們拿出以備不時之需的兩根大木桿,才好不容易脫身。我想,無疑地,這條路線之所以到現在仍未對外國人開放的理由,只是蘇美島當局擔心當地生活條件太差、交通工具缺乏,以及可能遭遇的障礙和危險。
黃昏時分,我們抵達查克力克。這家狹小、不潔的旅館是由一個壞心眼的傢伙負責經營。我懷疑,正是因爲老闆把所有心思都放在監視客人上,所以這家旅館才會這麼寒酸。首先,老闆讓我感到不愉快的是,他開門見山告訴我,要我賄賂他,否則,他就到公安局檢舉我。不幸的是,他的猜忌心太重了 ,我還沒反應,他就去密報了 。這倒好,讓我省下賄賂的辦公家具錢〔儘管說什麼我也不會付的),但那名來執行室內設計任務的年輕警察,卻不知該拿我怎麼辦好。卡車司機們向他保證,我只是名單純的遊客,但他還是情緒激動,不安之情溢於言表。對他來說,最簡單的解決辦法就是盡快把我趕出這兒,但不巧的是,我必須靠卡車司機才能順利離開。我告訴他,不是我特別想待在查克力克,而是因爲我想往東到敦煌,但卡車司機卻要往北走。
我一再向警察先生解釋,但他堅決搖頭。情勢非常明顯,除非我離開他的視線,否則他不會罷休。「何況,」他語氣溫和地補充:「往東的路正在整修,沒有人往那兒走了 ,要不然,怎麼會有人在旅館等上五天,也搭不上一輛便車。」我可受不了在這種旅館待上五天。在這種情況下,我別無選擇。我們都在待在查克力克過夜,旅館老闆鬼魅般陰影始終纏著我不放。但是我很緊張,第一次眞正這麼緊張。司機們要帶我去的那個地方,我從來沒聽過,雖然他們一再向我保證,直覺還是告訴我,隨時保持警覺。往北走的路將塔克拉漏與羅布泊沙漠一分爲一 一。後者是歐亞大陸最乾燥的地區,流沙漫漫、一片荒地,高溫可達攝氏五十度,相對濕度爲零。每年,遭暴風沙侵襲八十次,風速好比颶風。雖然我們沒有碰到這麼可怕的事,但這條路的前半段就是得穿過沙漠。走到一半,路被一道乾巴巴的木叢阻斷,於是司機們紛紛下車檢拾枯枝,過程中,所有人都弄得灰頭土臉。然後,我們再度上路,抵達一塊肥沃的土地這土地是利用一個水道網路開墾而成,我在的時候水道是乾的,但它隨時準備接引由天山融雪匯集到塔里木河的河水。與這塊沃土接壤的是巨大沙丘,高者可達數百呎。誤闖禁地這陣子忙得連聖誕節和新年都忘了 。但天寒地凍讓我想起時序已進入一月了 。有一晚,三輛卡車抵達目的地小鎭尉犛。

庫爾勒的車票

我爬出駕駛座,伸伸懶腰,表情略顯無助地望望四周。「你想找旅館?」一名司機問我。「是的。」「在那邊,」他邊說邊指,「明天一早我們會過來,看看有沒有什麼要幫忙的。」「謝謝。」我走向旅館,開口向貿協櫃台要間房。「你要多少錢的房間?」接待人員問。「呃我不知道。」「十元?」我被這數字嚇了 一跳^十元約合三英鎊呢!「不用,不用這麼多。」我回答,語帶驚嚇。
「那,五元?」她口氣中有質問的味道。
「不,不用這麼多。」我說。最後,我們以三元成交,但是我知道這仍比公訂價來得高。這旅館相當現代化,有兩層樓高。對一個小鎭來說,它似乎太華麗了 。我覺得可疑,但從這小鎭的中文名字尉犛來看,又看不出什麼線索。由於中國人習慣把用過的水往門外倒,所以一 一樓的走廊幾乎成了室內溜冰場,毫無景觀可言。這種天氣,水很快結冰,我像溜冰似地溜進房間。
第一 一天早上,兩名司機過來幫我去弄一張到庫爾勒的車票。庫爾勒在尉犛北方五十多公里處,比尉犛稍大,位於塔克拉瑪干北緣,是絲路最東端的城市。正當我們要出發到公路車站時,兩名突然出現在旅館接待處的警察擋住我們的去路。不多久,這地方被警察團團圍住,我又再度陷入困境。
雖然被捕,我卻不怎麼覺得難過,因爲不管怎麼說,都夠本了 。我想他們應該不會重複先前盤問的話,因爲這批公安不像先前那批那麼好應付。他們做事很有效率,同時,我的出現也沒有讓他們露出任何興奮之情。儘管我提出一些magnesium die casting證明文件,他們也不屑一顧,只是不斷打電話,人進人出傳遞著訊息。最後,我看出他們已做好正式逮捕的準備,但因爲我不會說中文,我要求他們以維吾爾語翻譯給我聽。這時候,我才聽到小鎭尉犛的維吾爾名字,於是,我終於弄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了 。
原來,尉犛就是羅布泊它不僅是個「封閉」的城市,還是中國大陸策畫核彈試爆的主要基地!如果當時我站著,我想自己有必要坐下來靜一下。他們會相信這只是個無心的錯
誤嗎嚴重的是,我怎麼解釋自己出現在這裡呢我現在走的路徑根本不是當初喀什當局允許的路線。不過,反正他們完全沒有興趣聽我的任何天然酵素解釋。

軍事重地

我將被送到庫爾勒接受偵詢,而他們的任務就是盡快把我送走。但交通仍是問題。後來,我被帶到一輛當地客運車旁。我們該不會要搭客運去庫爾勒吧!警察們比劃手勢要我上車,但等我上了車,他們卻沒有跟上來。我不懂難道他們就這樣把我放了?這時候,我看到一名警察向我奔來,我的心往下沉。毫無疑問,命令又改了 。他們可能要捉拿我入獄。他上氣不接下氣跑著,揮手招呼我。我不情願地走向公車門。
「到了庫爾勒,你要去當地警察局報到。」他說。我鬆了 一口氣,一度閃過不去報到的念頭。我知道庫爾勒是個忙碌的現代網路行銷城市,在那兒我可能會迷路。可是在路上我反覆想了 一下,我決定放棄先前的想法。風險太大了 ,如果我被逮到,我就賠上剩下的旅程。
接受法律治裁然而,當我抵達庫爾勒,卻怎麼找也不到公安局。最後,我終於找到了 。它並沒有我想像得宏偉,而是夾在大型辦公大樓中的一間小房子。看到這些大型建築讓我一陣驚愕;我已經六個月沒見過這幅景象了 ,覺得不太習慣。我輕輕敲著公安局的門
口 。 一名表情訝異的警察替我開門,讓我進去。「我是尼可拉斯,丹斯格。」我告訴他。他眼神茫然,隨手拿起電話。幾分鐘後,來了 一位高級警官,他的笑容有禮,但
有幾分不解。
「有什麼事嗎?」他問。顯然,這兩個人都不知道我是誰、來自何處。我不覺得有必要跟他們說明畢竟,我已經履行了羅布泊警方交付的指示。事實上,我身在此地就夠危險的了 ,因爲庫爾勒也是一個「封閉」的城市。但即便如此,我還是寧可因非法居留接受懲罰,也不願在羅布泊那樣的軍事重地被發現,否則,一旦他們認定我是間諜,那我這輩子就別想重見天日了 。於是,我重新搬出我的aluminum casting老把戲證明文件、無罪聲明等等。那名高級警官仍是一副慈眉善目。「你觸犯了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法律,」他告訴我:「罰鍰一百元。」「可是我沒有那麼多錢!」我提出抗議。他聳聳肩。「這錢非付不可,不然我們就得把你關起來。」「關多久?他打量我一眼。二個星期,」他決定。如釋重負,我拾起手提袋。「那好,我們走吧!」
「等等,不可以,你必須繳罰金!」
雙方爭執了好一會兒,最後我占了上風,我們達成一項協議:我得在城裡最好的旅館住一晚上,但不能離開房間,而且明天一早就得消失。我想,有個非法的陌生人留在城裡,對所有警察來說,都不是一件好受的事。我是這家旅館唯一的客人。這家旅館相當新,它是蓋來供中國科學家自助洗衣之用的。未來,國外的科學家和地質學家也會陸續到來,探勘塔克拉瑪干蘊藏的石油。因此,道路的使用率勢必增加,像我現在住的這種旅館亦將應運而生。預計第一 一天一早接我去火車站的車沒來,由於害怕到城裡亂逛旁生枝節,只好待在旅裡耗一整天。

人力操控

所幸旅館人員非常友善,使我不致太無聊。這些人大多是蒙古人,有張大盤臉,面色紅潤,顴骨高聳。他們戴著帶圓點的高帽子,色彩明亮,使用的合成材料看起來像絨毛地毯。警方終於安排就緒,讓我坐上一列開往烏魯木齊的火車。爾勒是中國鐵道最西一站,火車站人滿爲患。警察捜查關鍵字行銷旅客身上是否帶有違禁的石油精。我們先是擠在閘門後面等待,大夥彼此推擠,彷彿站在競賽場上的起跑點一般。待擴音器放出發車的訊號,閘門一打開,群眾已迫不及待地衝向車廂。搶到座位的人發出興奮莫名的歡呼聲,就像到了北極或是登上世界第一高峰似的。
這一趟路,多半是夜色,坐起來相當舒服,但我不免因爲錯過眼前壯觀的景致而感到失望。我只能在星光的照耀下,看到遠處高山模糊的輪廓。由庫爾勒到烏魯木齊一共會經過一「十幾座隧道,其中一座是中國大陸境內最長的一座;還有一座入口比出口低了四十七公尺;所經的橋梁更高達一百一十座。同行的旅客對我展現了無比的大方和關懷。有一家人堅持要我和他們一起吃晚飯。餐車令我眼睛爲之一亮,倒不是因爲它的裝備很現代化,而是它呈現出一股愛德華七世時代的富麗堂皇。邀我一起吃飯的那家人,沒有錢多買一份餐食,只好大夥一塊分著吃,又不肯讓我出一毛錢,害我內疚萬分。我感謝這些食物,感謝同行旅客在這段花了一 一十三小時、長達四百公里的旅程中,提供我的一切。
烏魯木齊異教之城清晨,我們抵達烏魯木齊,路上的氣溫是攝氏零下三十度。這裡是新疆的首府,以現代西方的翻譯社角度來看,這是我長久以來碰到的第一個眞正的城市。街道上擠滿了人,現在是尖峰時間,紅綠燈變來換去(雖然是人力操控),公車到處穿梭,周圍噪音四起,甚至於,還有某種程度的空氣污染私家車尙不多見,交通堵塞還沒聽說。成群的羊和勞工們一起走在市區裡,使得繁忙的市景點綴著鄉村的風味。我在塔克拉瑪干旅遊時,感受到這個國家貧窮、落後的印象,這會兒在烏魯木齊一舉被打破。我看到中國大陸截然不同的另一面,街上百貨公司林立,商品從日本音響到鈴木機車,應有盡有。如果有錢,還可以幫自己買一台錄影機這得花上一萬元,相當於一個農人十一 一年半的收入。這個城市有一股特殊的氣氛:人們普遍工作勤奮,當然,觸目可見的物質誘惑是強大的誘因。雖然die casting價格對他們來說是項障礙,但只要夠努力,經濟得以成長,收入之提高,或許不用多久,他們就有能力買得起。

見見世面

在這裡,新中國的象徵比比皆是:辦公室、會議中心、大飯店^由眾多正在興建的工地看來,遠景可期。「異教人」城烏魯木齊是個「開放」的城市,可沒有藉口假裝不知道規定,所以在挑選旅館時選擇極其有限。日式料理就三種:一種給當地人住,一種給海外華僑住,一種給外國人住價錢各有不同。通常,當地人可以住開放給外國人的旅館,但反之卻不行。旅館的價格也分成兩級一種針對當地人,一種針對外國人。當地人付人民幣,外國人付外匯券雖然像我這樣有禮卻好辯的人,有時也能爭取到付人民幣的機會。
崑崙飯店是五〇年代在蘇聯人協助下興建完成的。形式上仍維持戰前旅館宏偉的外觀,大理石大廳搭配了地毯和石柱,相當豪華。我選擇最便宜的方式居住,住團體房。這裡的團體房雖小,但鋪有地毯,床位只有四個,和我過去看到的那種石子地、草床成排陳列的通舖不太一樣。每個樓面都有一位服務員,很和氣,辦事極有效率。
這是我抵達中國之後,第一次嘗到全天有水可用的奢侈滋味,雖然這和好好沖個澡還有一段離,但我是不會輕易錯過這樣的享受的。我很高興住處提供了如此舒適的環境,因爲,要在這種天候下出外見見世面,眞稱得上是一項嚴酷的考驗。「爲什麼有人叫烏魯木齊爲卡菲爾我問同一層樓的大陸新娘
「誰這麼叫它?」
「我聽到喀什、葉爾羌、克里雅這些地方的維吾爾人都這麼叫它……」
他面露微笑。「維吾爾人都是回教徒,烏魯木齊百分之八十五是漢人。對他們來說,我們是異教徒。」「烏魯木齊有多大?」我問。因爲它看起來非常大,但我遠離城市已久,已失去對城市人口的感應了 。
「大概有一百萬人口 。」烏魯木齊另外百分之十五的人口 ,是由眾多少數民族組合而成。或許是因爲他們的存在,使得這個城市只是在表面完成了seo現代化。「解放」到現在已經三十五年了,好些舊傳統仍存在。一位烏魯木齊政府官員告訴我,某些偏遠地區還有意回復過去君王統治下的封建體制。「毛主席帽子底下,長得還是一顆穆斯林腦袋。」所以,傳統醫藥市場仍欣欣向榮,藥舖子裡放滿了新疆特有的草藥,像是:治胃脹氣的阿魏樹、紅花、貝母屬植物球莖等等。另外,更古怪的是,除了熊膽之外,你可以買到蛇皮、犀牛角、熊掌,和某種齧齒類動物的肉。大城市自然有它的缺點。我碰到一群由新疆南路來此謀生的維吾爾人,他們非常懷念自己過去在家鄉的生活。我慢慢了解,那種只有小鎭才能帶給人的安全感那種社群間的親蜜關係,會像一張保護毯似的,緊緊將人裹住。這群維吾爾人發現烏魯木齊沒有人情味,但他們走不了 ,將來,他們勢必會變得比現在更冷酷。

生意王國

他們抱怨烏木齊人的世俗;他們受不了婦女不罩面紗卻四處亂逛;他們酒喝得太多。
這是一家製帽廠,狹窄的後屋裡掛滿了模板和式樣。這兒既是宴會廳工作間,也是臥室,我在這裡第一次聽到「維吾爾國」這個帶著叛亂意味的字眼。我們大約十個人一起圍坐在炕上。炕是一種磚床,下頭燒火,相當暖和。在場除了我、一名中年男子和一個手腳從沒停過、不停縫著帽子的小男孩之外,全是商人。他們問我脖子上掛的子彈護身符是什麼,那是我離開伊斯梅爾汗時,得到的禮物。聊著聊著提到「游擊隊」三個字,沒想到,這無意閃過的公司設立話題,大夥卻愈聊愈有勁。知道阿富汗戰爭的維吾爾人不多,而且就算知道,對他們來說,還是一件遙不可及的事。但是他們很清楚,他們的穆斯林兄弟們艱苦奮戰的用意。他們曾有受列強控制的經驗,更有因爲中蘇邊界關閉、親人一 一十年分隔兩地的切身之痛。他們的目標是建立一個多黨派的國家,進而維護伊斯蘭教的聲譽。但我懷疑他們的說法是否會化爲行動,這些人談起政治雄心勃勃,講到生意恐怕會更加辯才無礙吧!但其中最年輕的一個,似乎對政治企圖心最強,他的名字叫帕赫,家財萬貫、影響力不小。他的夢想是打一場對抗中國人的聖「我知道在巴基斯坦武器很容易取得,」他自信滿滿地說:「現在,我只要把交通問題解決……」他對維吾爾歷史相當嫻熟,對成功地與國民黨對抗的維吾爾英雄阿合買提江佩服得五體投地。
半年後我聽到了帕赫的消息。他沒有到巴基斯坦去買槍,爲革命做準備,而是南下上海和廣東,擴展他的生意王國。古典與摩登儘管,在城市裡種族間的緊張對峙確實存在,但在舞蹈節中,十個族包括漢人,大家戮力以赴,分工合作,絲毫嗅不出衝突的氣味。舞蹈節在前蘇聯領事館舉行棟新古典建築現在除了 一些嚇人的家具之外,空無一物。行政長官伊伯拉辛江是烏兹別克人,年輕時候是個名氣響亮的舞者,身材苗條、體態輕盈;相較之下,其他人越南新娘顯得粗壯得多,特別是那些突厥後裔。但其中有一個例外。她叫狄莉樂,亞伯拉,十八歲,是舞團的靈魂人物。她的父親是音樂家,打從她五歲起,就開始教她彈琵琶那時候,她甚至連指板的頂都搆不著。她母親是名舞者,最初,母親並不贊成狄莉樂跳舞,可是現在她還陪著女兒一起在舞團表演,當狄莉樂踮著腳尖旋轉,飛揚於舞台之際,她就在一旁表演傳統的民族舞蹈。狄莉樂告訴我,她小時候受江青革命芭蕾舞劇《紅色娘子軍》影響頗深,她會學士兵正步走。十一 一歲那年,她的舞蹈天賦被發掘,於是得到前往北京「國家少數民族學院」學習的機會。她在那裡待了四年,除舞蹈之外,還學習算術、中文和藝術理論。